人的一生总要经历大大小小各种旅行,去往不同的目的地,看不同的风景,直到最后一次旅行——死亡,一次通往归途、最朴素、最本我的“回去”之旅。日本影片《入殓师》就是这样一部讲述“回去”的片子。影片的主人公是一个东京的大提琴手,失业后回到乡下老家,不小心当了入殓师,一个冷僻而又让人生畏的职业。在缓缓的大提琴声中,影片讲述他如何努力适应这份工作,如何面对来自妻子、朋友和自己的压力,最终在帮助一个个死者“回去”的过程中找到自己心灵的平和与安宁。
看《入殓师》彷佛极享受地吃了顿素。吃素在很多人眼里是沉闷的。刚吃素时,嘴巴里整日是寡淡的清涎,后来渐渐发觉,素菜也是美味。那些原本为了去掉肉食的腥膻味儿而添加的调料,在人类向肉食动物进化的过程中迷惑了我们本具的灵敏的味觉,使我们对素淡的饮食没了品位。
视觉的灵敏也一样。我们真的需要那么绚烂的色彩和那么快节奏的镜头切换吗?《入殓师》的开头,车子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缓缓前进,人在车里,目光专注得近乎呆滞。随着并无悬念的剧情的推进,我们看到了男主角母亲留下的咖啡馆,爸爸的旧唱片、邻居的老式洗澡堂、田野的慢坡……一切都是慢节奏的、朴素的,一切又都是亲切的、令人安宁的。
亲切是因为熟悉。我们即便没有家传的咖啡馆,总有奶奶的热炕头,奶奶在热炕头上讲过鬼故事、纳过鞋底,童年的回忆都在那里……
安宁是因为无需再疲惫。海外求学、大都市求职,离开家乡的压力也是我们熟悉的。
而入殓,正是帮助人们“回去”。死亡是灵魂离开寄宿的身体。大象死的时候会独自走进象冢,躺下,变成白骨;树叶凋零时会静静落下,融入红泥。死亡都是隐私的。但是因为一个人的死关系很多其他人,所以人类的死亡牵扯到仪式。入殓的仪式让这份隐私尽量得到尊重和保全。
看电影也是隐私的,“灯光暗下去,你以自己的方式体会一些东西,你自己的方式是那么独特,甚至身边的爱人都不了解”。火化炉里“轰”地窜起火苗时,洗澡堂老太太的儿子哽咽着说“妈妈,对不起”,我们也想到了该对某些人说“对不起”。火化炉的铁门在外面“哐当”合上的一刻,我们也想起来一些不必要的死别或生离。辗转于五欲六尘,情绪和念头此起彼伏,我们不知道,有些东西居然像种子一样埋下了。这些种子会在不经意的时刻,以无法理解的逻辑,重回脑海。
变性的男孩子直到死,才被家人当做女孩子接受。疯癫不羁的女儿在车祸中丧生,人们才开始留意对她是否关心。洗澡堂老太太死了,儿子才体谅到老人的需求。妻子死了,丈夫才看到她最美的一次……人们何时比“入殓”这一刻更懂得尊重亲人?何时比“入殓”这一刻更谦逊和宽容?人人都生活在“我执”当中:我的观念是正确的;你要信我才对;我才是最劳苦功高的……对自我的执着使我们本具的纯净而智慧的心灵失去了天然的感知能力。我们已经愚钝、粗暴,却不自知;因此伤害了亲人、爱人,却不自觉。
可是,非得经过电影的启发,我们才能回到原本纯净而智慧的境界吗?
《入殓师》给了我们什么呢?这是一部标准的“闷”电影:丢工作、妻子贤惠地体谅了丈夫、找工作、还没工作就领了第一份薪水、丈夫内敛了骄傲买回好吃的、小两口真正地开心了一阵子、第一份工作的挫败感、妻子发现真相再也无法掩饰对生活的失望、朋友的不理解、一份份工作坚持做下来——中间还夹杂了男主角的心理反复——就这样平铺到剧情的第一个转折点,洗澡堂老太太去世,妻子和朋友开始理解入殓师的工作;再然后,可以想象的,男主角这次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为未曾尽责任的父亲入殓——第二个转折点,结束。
《入殓师》没有精耕细作的剧情设计,只是不厌其烦地展示细节。入殓的仪式被执行得一丝不苟;闲暇时他在田野上拉大提琴,自己是演员,也是观众;天鹅无忧无虑地嬉戏;所有的生命都可用来履践,也可用来吟唱……乡下入殓师的生活真是单调陈闷,但正因为被带入了这种陈闷的生活,我们的感知才重新灵敏起来,心灵的力量启动了——我们放弃了“自我”,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擦亮了“歉疚”、“宽容”、“爱”这些与生俱来的智慧。
“闷”就是把“心”关在“门”里,并看护好它。社长的性子像温吞水,年轻的入殓师要辞职,他也不急。他邀请年轻人在花园共进午餐,席间把年轻人带入他的“闷生活”——不工作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喝喝茶,品尝一下自己的手艺。“夫妻感情再好,也有分开的一天”,妻子是他的第一个客人,他“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送走的”。社长彷佛在说:我们不喜欢的那些事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别自欺欺人了,接受它们吧。说完了话,镜头就表现社长吃蚝的过程——蚝被慢慢放进嘴里,刚烤好的蚝太烫,社长的嘴角轻轻抽搐,香味儿在他嘴里回旋,充盈了他的整个喉腔,他的脸象花儿般舒展,笑容绽放出来。活在这样的当下不好吗?只有当下是真实的。那些貌似高瞻远瞩的思考、职业高低贵贱的分辨、世俗的传统看法,其实都是被扭曲的妄想。生活的本来面目只有智慧的人才看得出。经过社长的点拨,年轻的入殓师学会了看护自己的心灵。他不再向外界寻找选择标准。在田野上拉大提琴时、工作被误解时、圣诞夜三个同事淡淡地吃饭拉琴时,他活在他的当下。别人看他闷,他自己的心却清清亮亮。
曾几何时,我们为梦想远走他乡。我们诚惶诚恐地追随日新月异的物质进步;然而,见闻越多,越执着于自己的正确;伤害别人,贻误自己……什么时候,我们可以回归原本透彻的心地,用智慧照见我们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