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80年代,当一个东方人为大罗浮宫计划所作的金字塔形建筑方案展示在巴黎人的面前,整个法国为之而愤怒。攻击和谩骂从各个方面向设计者贝聿铭袭来。面对声讨,曾经连贝聿铭的翻译都气得发抖,并且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来翻译。罗浮宫不但是巴黎—艺术之都中的艺术圣殿,更是全法国人引以为傲的国之魁宝。人们认为该金字塔设计完全破坏了罗浮宫的古建筑的风格,不但毁了卢浮宫,也毁了金字塔,这不啻为佛头着粪、天理难容!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只是下一幕发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在全中国人心目中无比崇高的人民大会堂附近,一个叫安德鲁的法国人带来了他的“飞碟”,也就是网络上恶评如潮,被讽刺为“巨蛋”的中国国家大剧院的设计。台湾首席建筑大师王大闳也来信评论说:“北京人或许会欢迎一些新颖的设计,但相信他们绝不会接受一个粗野和拙劣的作品。”2000年更有两院院士及108名知名建筑师、规划师及工程师,分别联名上书中央,请求撤消法国建筑师安得鲁设计的国家大剧院方案。如此种种,但最终“巨蛋”还是在中国的心脏落成了。
建筑在设计中的确以功用性、功能性为重,但建筑本身是门艺术也是共识。而任何事物只要牵扯到艺术,都是以完美作为目标。所谓的完美是在高层次上的功能与艺术的奇妙结合,既是功能上的完美也是艺术上的完美,这种范例数不胜数。即使是一些桥梁、工厂等功用性建筑,钢铁与混凝土的互相交织也体现着一种工业文明特有的美感。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忽视艺术性的设计师,必然是失败建筑的创造者。建筑的失败大致有两种,一是因结构问题导致坍塌,二是审美失败,造成视觉污染。
建筑上的美感来自造型,就是建筑的外观、空间组合上的美感,有美感的建筑才能更好地作为文化载体。但如何做到这一点呢?光靠修养是不够的。道理很简单,你有很好的音乐修养,也能识谱,但你不一定能作曲,因为你不熟悉那种让音乐富有生命的语法。同理,即使你是个有资质的建筑师,也有一定审美能力和素养,但不谙熟艺术手法,就很难设计出具有较高艺术性的建筑。
而艺术手法指什么呢?在造型艺术中,一是指线条处理,事关建筑上的各种结构和轮廓,要使之致美,这一点建筑师们受过的速写训练,加上艺术素养便可以使之补足。那么对比是什么呢?对比就是多样性统一、就是互为映衬、就是艺术中的点石成金之法。譬如要描写大观园的气派场面,如果单纯用“壮观”、“豪华”等字眼来直接形容就很乏味,但安排个刘姥姥在里面溜达一圈,那么里面的繁盛、华丽就全跃然纸上,这就是对比手法、艺术的写法。对比运用上,这在中国的文学修辞上、古典园林造景上一直以来运用得都很成熟,但在我们的现代设计方面就很薄弱。譬如有些文化建筑为了体现庄严,不考虑与周围的环境相映衬,外立面的窗栏处理也平均对待,一味求大、求气派,结果肃穆是肃穆了,但是视觉上让人感觉很累,艺术感就谈不上了。
在建筑美学上看对比,体现为虚实对比、疏密对比、材质对比、色彩对比等等诸多方面。
回到罗浮宫前的金字塔,金字塔是由简洁、单纯的钢铁与玻璃幕墙组成,同罗浮宫的古典装饰形态形成鲜明的造型与材质对比、现代感与古典美的对比,同时金字塔造形又暗含着比罗浮宫更为古老的一种文明意味,这两种不同类型的建筑是相辅相成、互为辉映的。如果说多样性对比统一,则这个统一的关键词就是时代与历史。再看中国国家大剧院,由钛合金和金属支架构成的圆形剧院不但与一侧的人民大会堂以及全北京的方正形建筑形成对比,丰盈的虚幻感和周围政治建筑的实体厚重感形成强烈的对比,整体色彩上的银灰色又与常年阳光灿烂的北京城金黄色基调形成最完美的色彩对比,整个国家大剧院就是彻底体现着现代对比美学的一个概念式建筑。一方面周围古朴、庄严的政治建筑衬托出大剧院那种瑰丽而现代的气派,而其虚幻透明感又反衬出人民大会堂、天安门、紫禁城的伟岸和沉厚底蕴。这枚“巨蛋”的功能且先另当别论,那么我们为什么会在视觉上接受不了呢?
现代主义美学的最大表征就是秩序多元化。在多元化秩序下,作为对比的各元素之间有着个性最大化的需求。而限于历史原因,我们国家普及的美学教育一直以来都是古典主义式样的和谐美,很多人的审美只停留在古朴典雅、庄严深沉、中正平和等层面上,但对于现代及后现代主义艺术中,由于个性化元素对比产生的一种个性化的、特异的美是接受不来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的设计师们在提交自己方案前,早就把自己的灵感与闪光点给一一否定了。还没对比就先“和谐”了,以中庸为王道,本身就是反艺术的。
由于缺少美学素养,又没有掌握缔造美的方法,若使方案很醒目、现代感强以便于中标,怎么办?“借鉴”西方大师作品是个好办法,至少把别人东西糟蹋后,拿过来在中国看看还是新鲜的。为了体现政府部门的气派怎么办?那就造个“白宫”吧!为了体现商用楼、住宅楼的气派,于是一片片式样统一且呆板的摩天大楼和“欧陆风情”又应运而生。遗憾的是中国大都泛滥着这样一些无个性、无美感、东施效蹙的建筑。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些原本为政绩、利益而出现的建筑,终将受到历史的拷问。
发达国家的美育和博物馆教育是渗透在各个年龄层、各个阶段,人们所看到的也都是杰出的艺术精品,那么他们在入大学之初就已经有了相当好的美学素养,这种素养支撑着他们的审美判断。罗浮宫前金字塔和中国国家大剧院建造始末中有个不同之处是,当1:1的金字塔模型展示在大众面前时,大众纷纷以180度的态度大转弯而投了赞成票,并成为法国人的新的骄傲。再看中国国家大剧院遭到的唾骂,我们不难从这道唾骂声中体会到我们审美能力的缺失。大众就不必说了,即使在我们的专业艺术院校,也是以落伍的摹仿论作为指导教学的主体思想,我们何以不好理解国家大剧院的遭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