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是个去之前令人向往、去之后令人回味的地方,不但有独特的高原风光和藏族风情,还有许多有趣、有故事的人。
●生活的艺术家
在拉萨的时候我一直住在一个家庭旅馆里,旅馆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格桑花香”。旅馆的墙上到处贴着西藏各地的照片,有风光,有人物,其中一半的人物作品是一个梳着马尾辫、留着山羊胡的小伙子,他或蹲在花丛里、或倚在墙根下、或坐在圣湖边,在每一处美丽的景致前留下他酷酷的面容。除此而外,前台摆放着一本供客人翻阅的写真像册,翻开一看,三分之二的主角依然是他。据我的经验,敢如此大张旗鼓的频频曝光,除了老板娘,只能是老板。我在格桑花香入住后的第三天中午,终于见到了这位从照片中走下来的酷哥老板,——阿健。
阿健每天梳着一丝不苛的马尾辫、留着精致整齐的山羊胡、戴一副黑框眼镜、无论在室内还是室外都扣着一顶牛仔帽或棒球帽。他通常是中午后才露面,而且很少坐在前台打理客人住宿的事。更多的时候他坐在店外露天餐厅的桌子旁,泡一杯茶,配上他那颇具艺术范儿的造型,让我误以为是个来拉萨发呆的艺术小青年。可是还没艺术上几分钟,阿健就开始忙碌的打电话,联系各条旅游路线的游客安排、火车票预订等事宜,然后揣着一个鼓鼓囊囊装满钞票的大钱包骑着自行车出门去了,俨然一个野马导游加票贩子。不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坐在大厅里给店内出售的手链、项链等小饰品挂标签、写价格,挂到展示墙上之前先把整面墙端详一番,然后选择一个最恰当的位置挂上去。这时候的阿健完全是手工艺人与八廓街小摊主同时附体。一直到晚上十点多,阿健才会坐进前台的柜台里,听音乐。从藏族歌曲到印度歌曲、尼泊尔音乐,再到佛教音乐、新世纪音乐,似乎所有跟西藏有关的音乐在他这里都能听到。住店的客人盘腿坐在宽大的藏式沙发里摇头晃脑的跟着一起听,听到兴起之处说:“老板,这张碟真好听。”阿健总会拾起头温厚的一笑:“随便听,我们还提供刻碟服务,刻一张30块钱。”
阿健不是一个健谈、外向的人,通常是客人问好几句,他选择性的回答上一两句。这种慢热一直持续到我夸奖他每天精心打理的造型颇具艺术家风范后,他的话才多了起来。他说他是重庆人,来拉萨好几年了,以前是重庆一家证券公司的操盘手。我问他现在还买不买股票,阿健说已经三四年不关心股票啦。说得也是,在西藏这块风景如画的土地上,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尽情打扮,可以把自己的照片挂得到处都是,每天拍照摆造型看风景还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和心情去想股票。
● 她和她
格桑花香里有一个做饭的阿姨,算是餐厅的主厨,会做很多好吃又家常的川菜。每天进出旅馆路过露天餐厅,她都要抬起头用四川话笑着问我一句:“妹妹,吃饭了没有?”让人有一种回家的亲切和温暖。她系着围裙拿着锅铲从早到晚的在厨房里忙碌着,给客人炒菜、煮面、褒汤,总是一副麻利干练、神采奕奕的样子。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窝在大厅的沙发里,面容委顿憔悴,上前一问原来是生病了。生病的阿姨像变了个人一样,一改往日的干练,带着一副很委屈的哭腔跟我说:“我头痛,好不舒服。我老公和儿子都在重庆,我五月份来拉萨就没见过他们喽,要到十一月份才能回去。我好想家。”因为生活所迫,阿姨只能抛家舍业离家千里只身在这里打拼,用辛苦工作的半年时间换来回家跟家人团聚的另外半年。也许西藏是很多人心向往之的圣地,但是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能够提供一份工作的异乡而已。
与阿姨恰好相反,我在拉萨遇到一个年青的东北女孩儿,连续几年来西藏,每次来待上几个月,然后回去工作,攒够下一次旅程的钱,再动身来西藏。西藏能玩的地方差不多都玩遍了,可是她依然年复一年的来。她在拉萨的时候每天睡到中午起来,要么跑到各个青年旅馆找人聊天、向初次进藏的人传授她丰富的旅游功略;要么去大昭寺广场的山墙根底下坐着看信徒们磕长头;要么跟新认识的驴友去转经、拜佛。这次才来西藏不到一周,她已经开始计划明年进藏、到青年旅舍作义工、去印度学瑜珈。问她为什么喜欢西藏,她说这里自由,新鲜,有生命的气息。我想,和风景相比,也许她更喜欢的是这种无拘无束少了很多世俗烦扰的生活方式。如果让她像做饭阿姨一样只为了挣钱在这里辛苦工作半年,圣地的光辉还会和原来一样耀眼吗?
● 巴桑师傅
在我眼里,巴桑师傅是一个典型的藏族人。第一次见面谈租车的事,巴桑喝得满脸通红的来了,酒精的作用并不妨碍他和我们谈妥一切细节,并且豪爽的给出一个比较便宜的租车价格。巴桑说:“钱是要赚的,但是心里要舒服。心里舒服了,赚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关系。”
和所有藏族人一样,巴桑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家里有五个兄弟姐妹,二哥在色拉寺当喇嘛。巴桑说喇嘛每个月都有工资的,还挺多的,但是二哥的钱只能二哥自己花,再多也不眼红。“我每次去转经都要在佛像前面放钱,这个钱是给佛祖的,也是给庙里的。如果我花二哥的钱,不是把给佛祖的钱拿回来了嘛,那肯定不行。”
巴桑对人最差的评价是:“这还算是个人嘛!”在巴桑看来,一旦有人做出非人的不良举动,那么他死后上天葬台的时候老鹰是不吃他的肉的。所以不能做坏事,要孝敬父母,要有良心,要有慈悲心,这样死后才能顺利的天葬,在天空中得到永生。一路上,凡是遇到乞讨的人,我们会根据对方是老弱还是青壮年来决定是否给钱,巴桑则是第一时间掏出零钱递过去,甚至看见马路对面有乞丐,他也会专门走过去送上几毛钱。
包车结束回到拉萨,我们付清车费跟巴桑告别,心想这一别也许不会再见。几天后的晚上竟又在回旅馆的路上遇到巴桑,他抱着一个纸箱子在街对面走,看见我们他满面笑容走过来。原来别人从外地给他带的一箱酸奶,他正要拿回家给孩子吃。不管我们如何推辞,巴桑坚持掀开纸箱拿出两大盒酸奶递给我们:“这个是从纳木措带来的酸奶,一定要吃。”捧着散发出浓浓奶香味的酸奶,我想起那首粤语老歌《再见亦是朋友》。
每一次旅行,都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无论是当地居民还是外来居民,无论是同路还是陌路,当旅行结束时我们终将擦肩而过,成为彼此的路人,却也是一个无法忘记、经常想念的路人。







